韩国吟诵采录纪行
2014-12-24 11:57:30 来源: 作者:徐健顺 【 】 浏览:1180次 评论:0
    朝鲜,江山三千里,古称小中华,很多中国古代文化在那里依然以朝鲜的方式保存着。
    汉诗文吟诵在韩国也依然在传承。这些吟诵既有在学校里读书的形式,也有舞台上的表演形式。2009年第一届中华吟诵周上,祥明大学的朴锡教授用读书形式吟诵了李白的将进酒。韩国著名吟诵家李五奎教授等人在台上演出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时,穿的是韩服,来自汉服,用的玄鹤琴,是高句丽时期王山岳根据中国古琴改造的。他们吟诵的,是中国的汉诗。他们对中国文化的传承,有时比我们中国人还要扎实。当时来访的韩国吟诵代表团的教授们说,在韩国,汉诗文吟诵也面临着失传的危险,而韩国还没有开展这方面的抢救和研究工作。正是那个时候,我产生了去韩国采录吟诵的愿望。这个愿望一藏就是五年。
    知道我这个愿望的有三个人。一个是我的博士导师李岩教授。李岩教授是韩国文学研究的著名专家,他深知吟诵的重要价值。2013年12月,机会终于来了。李岩教授在韩国参加学术研讨会之后,有几天空余的时间。他马上利用这几天时间,在韩国四处联系他认识的汉学家,打听吟诵线索,最终确定了几位教授负责协助我们的采录工作,并明确了采录的地点和对象。李老师的辛苦奔波,为我们打好了前站。
    另外两位是一对夫妇,他们四年来一直捐助支持我们的吟诵工作。他们就是广州的曹时达、黄后夫妇。他们做的是企业是十字绣方面的,跟吟诵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完全是出于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和对教育的关心,他们义无反顾地支持我们。听到我们想去韩国采录的愿望后,他们马上捐助了八万元,使得这次文化交流之旅得以成行。
    我们事先做了充足的准备工作。一方面我们请人翻译了我们找到的唯一一本介绍韩国吟诵的书,认真学习。另一方面请李岩老师联系了在韩国启明大学做客座教授的李春姬老师,拜托她安排整个采录行程,并担任翻译。李春姬教授不辞劳苦,最终联系了六位韩国教授负责接待,组织了三十位吟诵人,并安排了详细的日程表,具体到小时。就这样,五天的韩国吟诵采录之行开始了。
    李春姬教授在首尔金浦机场接到我们,简单的寒暄之后,马上打车去成均馆大学,去见闵庚三教授。一路沿汉江而行,在首尔穿城而过。在街上,很少看到汉字。尽管朝鲜有两千年使用汉字和引进汉文化的历史,但是韩国和朝鲜一样,百年来也都经历了去中国化的历程。
    闵庚三教授是白石文化大学教汉文学的教授,而他一直倾心于儒学的传承,和韩国的儒学界有广泛的联系。这次他联系了好几位儒学界的老先生。我们一下车,他已经和一位老先生等候在那里。我们随即带上采录设备,跟着他们走去马路对面的成均馆大学的退溪学研究院。成均馆相当于中国的国子监,是古代朝鲜最高学府。退溪是朝鲜朝大儒李滉的号。他与号栗谷的李珥合称二李,是朝鲜影响最深远的儒学大师。他们的门人众多,一直传到今天。
    老先生名叫李东述,是退溪先生的后裔,今年76岁了。老先生一生致力于传播退溪学,即李滉的儒学。他的吟诵是家传的。
    韩国把吟诵叫做“声读”。李老先生吟诵了《大学》《中庸》以及朱熹写的《中庸章句序》等。老先生每天都要吟诵这些儒学经典,每种都已达数千遍。吟诵到赞美周公德化天下这样的句子时,他经常会感动不已,忍不住流下泪来。
    韩国的吟诵,和中国的吟诵一样,都是用的雅言文读,即古代朝鲜的汉语雅言。为了学习的方便,韩国人会按照朝鲜语的语法,在某些汉语词汇后面加上朝鲜语助词,这些助词的作用是标记句子成分,比如是主语还是宾语。日本吟诵也是如此。问起韩国汉文吟诵规则,老先生只说是平短仄长。闵教授也补充说,韩国语读汉文不分四声,只分平仄,而长短规律与中国相反,中国是平长仄短,韩国是平短仄长。但是仔细聆听李老先生的吟诵,可以发现字音的长短似乎与字的位置有关,每个节奏单位是三拍,字音长短相间。但是再问下去也没有答案了,这个问题只能存疑。
    采录进行了一个小时,在临别时,老先生依依不舍。虽然我们语言不通,但是老先生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闵庚三教授亲自开车,送我们去两百公里之外忠清北道天安市报恩郡的一个书堂。书堂和书院就是韩国的儒学学校,相当于中国的私塾和书院。在韩国,和中国一样,也有一些少年儿童不去上西方式的学校,而去读传统的书堂。但和中国不同的是,韩国的儒学传统没有中断过,在韩国,不但各地有儒家书院,社会有儒士这个身份和职业,而且每位儒士,都可以说出自己的传承。我们即将拜访的这个书堂叫怀仁书堂,它就属于栗谷李珥的学派,它的创建者是瑞岩(金熙镇)先生。
    我们到达时已是深夜,平常这时学生们都已入睡,但这一天他们都在等候我们的到来。怀仁书堂共有24名学生,除了一名6岁的儿童以外,基本上都是中学生这个年龄段。他们像国内的一些私塾学生一样,不去上体制学校,而是全日制在书堂学习儒家经典。他们将来会从事文化工作或者做儒学教师。主人,也是老师,叫做训长。怀仁书堂的训长是李相奎先生。他是瑞岩先生的学生,自20岁起跟随其学习儒学,后来主持这个书堂。客厅的墙上,悬挂着瑞岩先生题写的横幅“我生为道”,小字写道:“它无所为,惟此一事而已。”可见瑞岩先生的胸襟抱负。学生们在奉上水果点心之后,回去睡觉了。闵庚三教授和李相奎先生一直聊到深夜。我也加入了谈话,当询问到吟诵的价值时,李相奎先生说读书一定要吟诵,自古也都是吟诵。只有吟诵才能深入理解,并且记得牢。龚昊则整理白天的采录成果,拷贝到移动硬盘,并给设备都充好电。这天晚上,我们俩和闵教授并排席地而睡。
    清晨五点半,我们就被阵阵读书声唤醒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韩国学生们的吟诵声,吟诵着读书,这才是古人所谓的琅琅读书声。循着声音找去,可以看到学生们已经整齐地盘腿坐在教室里,各自吟诵着不同的儒家经典。这一刻,我们好像穿越回了中国古代。
    书堂坐落在青山脚下,农田环绕,书堂自己也种蔬菜瓜果。耕读一向是儒士的基本生活方式。
    采录开始了。首先是采录李相奎训长。李训长给我们吟诵了朱熹的《小学》,这个调子是他从老师那里学来的。当我们最后请求吟诵几首诗时,李训长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说,我们不教诗词的吟诵。在我们的一再请求下,他才勉强答应了吟诵一首,但叮嘱我们说,不要让学生们看见啊。
    随后,几位学生轮流接受我们的采录。先是最小的学生。他吟诵的内容是《童蒙先读》,也就是古代朝鲜人编的《千字文》,是古代朝鲜儿童学习汉文的基本课本之一。6岁的他吟诵起来声音清亮,这是老师平常对学习的要求之一。几个大孩子的吟诵也都非常好听。他们吟诵的内容,也就是他们平常学习的内容。
    怀仁书堂的采录,让我们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儒学在韩国的传承,并不得不承认,在大陆儒学已经断传,我们现在是在兴亡继绝。
    我们为这次采录的老先生们准备了精美的礼物——宋朝的贡茶,来自黄庭坚家乡的双井绿茶。这是我们的一位朋友孙亮免费提供给我们的。另外,我们还向老先生赠送了中华吟诵集锦,当然,还有签协议,我们保证只用于教学科研等非商业性活动,并付劳务费。
    在离别之前,我们向韩国的同道们展示了中国传统的经学吟诵。韩国的学生们则给我们唱了一首中国歌表达他们的心意。
    十点半,我们告别了怀仁书堂的孩子们,由闵教授开车,送我们去到天安市内。在一所居民楼内,我们见到了两位老者。一位是82岁的任龙淳先生,一位是67岁的郑性喜先生。郑先生是任龙淳先生的弟子。
    在这里,我们又见到了韩国的儒士服。这是夏天的薄衣装束。这种式样在韩国代代相传,非常古老。据《三国史记》记载,北宋的时候,高丽使臣去朝见宋朝皇帝,在宫门之外遇到宋臣,宋朝大臣们大惊说道:这不是我们的古代衣服吗?这种式样我们自己都要忘记了,没想到你们还在穿。言下无限感慨。任龙淳先生自少年时代就投身艮斋田愚先生门下,一生以儒士为业,从此就四季儒服,没有穿过别的服装。
    任先生给我们吟诵了《论语》,我们听到了不同的调子,如同中国一样,韩国各地的吟诵调也是不一样的,但是,其内在读法,即长短高低节奏韵律是基本一致的。当我们请他吟诵一些诗词的时候,他也跟怀仁书堂的李相奎先生一样,说我们儒士一般不吟诵诗词的。但是任先生还是吟诵了一首他的老师艮斋先生的诗。见我们听不懂,他随手拿起纸笔写了下来。汉字写得非常高雅漂亮。
    在任龙淳先生这里,我们还第一次听到了平低仄高的说法。这种读法显然来自朝鲜语的汉语借词是平低仄高的,这也是中古汉语平低仄高的一个证据,为近体诗平低仄高的读法找到了一个依据。
    随后我们出门午餐。这次午餐吃的是烤肉,在韩国餐中也是很有特色的。尽管我们都准备了请客吃饭的费用,但是闵教授说这一餐他请。在餐馆的墙上,我们看到了朝鲜国王出游的长卷画面。看着两位穿越回来的儒士,熟练地开车倒车,好像有点喜剧的感觉。不过在两位老者那里,这可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闵庚三教授驱车送我们去大田的祥明大学,朴锡教授在那里等着我们。闵教授的职责也将到那里完成。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是闵教授还是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们是在台湾的全球读经大会上认识的。他本人其实就是一名儒士,虽然在大学任教,不能身穿儒服,但是他在教授汉文学之余,一直坚持带学生读儒家经典。他说,今后几年,他想开一间私塾,教儿童读经。他还提出非常希望中韩的私塾学生之间有互换交流。
    如果说闵庚三教授是一位儒雅的学者,同样教汉文学的朴锡教授就是一位活力四射的艺术家。他总是随身带着吉他。他来北京参加过第一届“中华吟诵周”,大家都对他的《将进酒》吟诵印象深刻。五年过去,他的面容变了一些,但飞扬的精神还是那样。朴教授带我们参观了祥明大学。这是一所不大的私立大学,最醒目的是校园里的这个水池,实际上这是韩国和日本争议主权的独岛的微缩景观。
    朴锡教授随即开车送我们去忠南大学。一路上我困乏得要睡着了,他却兴奋地说了一路,说的都是韩国吟诵的传承和未来。
    忠南大学,是忠清南道的国立大学,也是这个省最重要的大学。我们此行是去采录赵钟业教授。赵钟业教授今年84岁,是韩国在汉文学研究领域最著名的专家之一,与他齐名的李家源先生前些年已经去世了。
    我们一进屋子,不禁大吃一惊。屋子里不仅坐了很多人,而且迎面墙上赫然拉着“韩中汉诗朗诵会”的横幅。我们本来以为只采录赵先生一人的,这个场面有点令我们措手不及。
    赵钟业先生汉语通熟,他第一句话就问:李岩老师怎么没来?他一直是以为李岩老师带队来采访的。他跟李岩老师是好朋友,上次就是李岩老师去拜访他,定下的这次采录。这次他特地带了一把白扇面,准备当场给李岩老师题字作画的。听到我们解释说李岩老师有事来不了后,赵钟业先生非常失望。他把扇子收了起来。
    按照韩方的说明,这次活动由忠南大学中文系和中华吟诵学会主办,忠南大学中文系承办,节目议程他们都已拟好,还编印了手册。所以我们只好先不采访,直接录像吟诵活动的过程。
    赵钟业先生首先吟诵,然后是他请来的忠南大学中文系五位退休的老教授。与此前我们采访的儒学那条线不同,这次我们接触的是汉文学这条线。这两条线有很密切的关系,但是又有很大的不同。比如说,在这里,韩国教授们吟诵的都是诗词。其中金培珪教授的吟诵最具感染力,他用的是时调的唱法。
    韩国在吟诵汉诗时,没有平仄长短高低之分,长短音似乎是以字的位置为基础来调整决定的。七言诗两字一个节奏单位,一般前子短后字长,偶然也会根据涵义进行调整。这个读法和我们中国现在的所谓朗诵朗读很接近。联想到日本诗吟也有这个特点,这使我萌发了一个想法:是不是现代朗读朗诵,是从日本传进来的?我们已经知道现代朗诵来源于话剧,而最初搬演话剧的都是中国的留日学生。当时要演出西方剧本,吟诵显然不适合传达西方话剧的感觉,于是用西方重音语言的读法来套汉语,就有了现代朗诵。但是,是不是日本的诗吟给中国留学生提供了最早的参照?日语和朝鲜语一样,都没有声调,属于节奏型语言,在这方面有点像法语。两字一顿的读法在韩日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而上世纪20年代,两字一顿读法是写进北洋政府教育部的教学大纲里的,当时遭到了很多老师们的反对。这样联系起来,现代朗诵诞生之谜,好像快要解开了。
    韩方吟诵之后,我和龚昊也应邀吟诵,并对中国吟诵的方法进行了解释。
    与前面采录时我们请求吟诵诗词遭到婉拒相反,在这里,当我们请求吟诵古文时,大家反应不强。原来有几位教授是后来跟其他人学的,只学了诗词吟诵。最后还是赵忠业先生先吟诵了一段古文,随后尹弘洙先生吟诵了一段《出师表》。
    采录之后,大家一起去吃火锅。韩式的火锅别有风味,但是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听到了一番议论。原来,这些教授中有几位并不是忠南大学的教授,他们出身私塾,没有体制教育的文凭。赵钟业教授在主持中文系工作时,力主一定要引进儒学教育,因此破例招聘了多位儒学教师,以外聘教师的身份长期开课。李性雨先生就是其中一位。在饭桌上,李先生说了这样一番令我感动的话。他说,韩国的儒学要振兴,只靠退溪学或是栗谷学是不行的,只靠程朱学也不行,必须回到孔子那里。韩国的儒学太单一,道家就更罕见了。在韩国读老子庄子,都是要被呵斥的。李先生的这番话,让我感受到了韩国儒学的改革力量,也反观中国国学,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博大,以及博大和宽容的价值。
    当晚,朴锡教授开车送我们到了全州。在那里,把我们交接给了圆光大学的权文奉教授和安东大学的申斗焕教授。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两位教授驱车带我们直奔郊区顺昌郡的训蒙斋书院。
    下车一看,山清水秀,几座韩式传统建筑坐落其中,这简直就是我理想中的国学院的样子。既讲国学,当然要从外到内,从硬件到软件都要一致了。这些韩式建筑,实际上也是从中国儒学学校的建筑中化出来的。
    训蒙斋,是朝鲜朝著名大儒金鳞厚、金时瑞、郑澈等人少年时读书的地方,后来又经历了重建修整。坡下溪水边的这块大石头,相传郑澈等人经常在那上面吟诵赋诗,探讨经义。
    现在训蒙斋仍然是儒家学校,有全日制学生,但是人数不多。此外,韩国很多大学会在学期或假期组织学生专门来这里修习儒学。
    训蒙斋书院现在的主持人是著名儒学家金钟浩先生。金先生14岁立志学习儒学,从此一生拳拳于此,这身儒服也是从未脱下。年轻的时候,他曾在成均馆大学的翰林馆讲学,在社会日益西化的潮流中,与同道们共同留下一块儒学的天空。晚年受聘于此,继续他的讲学生涯。而据教授们介绍,金钟浩先生传授儒学,是一向不收费的。这些都令我们肃然起敬。
    金先生接受了我们的采访。对于吟诵的价值,我们听到了最有高度的评价。(采访同期声。)金先生给我们吟诵了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和张载的《西铭》。在这里,我们亲眼见到了朱熹所描述的读书场面:“学者读书,须要敛身正坐,缓视微吟,虚心涵泳,切己省察。”“读得通贯后,义理自出。”
    金先生为了让我们更全面地了解吟诵的情况,又喊来了几位学生。这几位学生,有一家四口,另外还有一位高丽大学前来修习的女大学生。金先生对他们的吟诵很满意。
    在随后的交谈中,金先生说了如下的话:我听说中国的传统文化正在复兴,这是让我非常高兴的事情。儒学的复兴终于有希望了。儒学的复兴毕竟要靠中国。只有中国的儒学复兴了,韩国、日本的儒学才能复兴起来。亚洲的和平繁荣,不能靠西学,还是要靠儒学。儒学才能把全亚洲全世界团结在一起,消除隔阂,共同发展。对于这样的话,我只有深深地伏地拜领,眼眶润湿了。
    我们向金先生赠送了吟诵资料和双井茶。听说双井茶来自黄庭坚的故乡,是黄庭坚推荐给宋朝宫廷的贡茶,金先生非常感兴趣。听说双井茶虽然是绿茶,但是可以冲泡十次,他非常惊讶。我们把黄庭坚歌咏双井茶的诗一起送给了金先生。
    这天的午餐,是金先生请的。本来说好是我们付钱的,但金先生说我们远道而来,他很欣慰,所以抢着把钱付了。吃饭的时候,金先生让我即席吟诵。我吟诵了《诗经小雅鹿鸣》,金先生即席起舞,其乐融融。申教授说,以前儒士们聚会都是这样的,吟诗作赋,咏歌起舞。儒士的世界,是高雅而快乐的。
    午餐之后,我们告别金钟浩先生,前往晋州。
    车到晋州,我们见到了另一位个性鲜明的教授——庆尚大学的许捲洙教授。他是庆尚大学的图书馆馆长,韩国中年一代汉文学学者的代表人物。许教授不苟言笑,始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们先到他家,进了家门,感觉他把庆尚大学图书馆搬家里来了。家里的书堆积如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这是许教授最钟爱的财富。别看这么多书,他都能一一道来如数家珍。
    许捲洙教授是李家源先生的弟子。在书房里,他特意拿出了跟李家源先生的合照,还有李家源先生写给他的各种信函书稿诗画。这一首李家源先生的古风,让我的心灵又一次感到震撼。在这首诗里,李先生对传统文化的衰微浩叹心痛,很明显,只靠中文系文学史式的教育,是不可能真正传承文脉的。现在曙光初现而斯人已去,不禁令人唏嘘。这首诗文意俱佳,堪称韩国现代的《黍离》。
    当晚,我们就在许捲洙教授的家中进行了采录。首先是许教授接受采访。他换上了一身儒服。他对现在韩国年轻人忽视中国文化,已经读不懂汉诗汉文感到痛心。现在韩国的中小学教育普遍缺乏汉语古诗文教育,一般只是学几首翻译成韩国语的汉诗而已。他回忆了自己小时候跟家乡的老年读书会的老先生们学习吟诵的场景。后来,他师从李家源先生,觉得李先生的吟诵更好,就部分放弃了家乡的调子,转学李先生的读法。说到吟诵的价值,许教授的观点是不吟诵就不知汉文学。诗词也好,经典也好,都不应该平读。许教授在吟诵时特别吟诵了一位韩国古代状元的诗《关山戎马》,这首诗是这位状元科举考试时的殿试之作,是集中化用了杜甫《秋兴八首》而成,风行一时。
    然后是权文峰教授。权教授在回答吟诵的价值的问题时,向我们提供了另一种答案。他说,他的学生往往因为吟诵而找到好工作。他在大学里一直利用各种机会教学生吟诵。在求职的时候,很多学生因为展示了吟诵而压倒了名牌大学学生,得到了好的职位,尤其是中小学教师职位。在韩国,中小学教师是非常高尚也很实惠的职业,属于铁饭碗,是众人羡慕的好职业。韩国中小学虽然现在不教吟诵,但是对于吟诵还是普遍存有尊重和仰慕的心理,加上吟诵教学的确可以调动学生学习的积极性,所以很多名校都愿意接受会吟诵的大学生。采访之后,权教授给我们一一做了吟诵示范。结束之后,他说,我们让他感觉又回到了小学的时候,像接受考试一样,好紧张。
    这一天,我们首先要拜访一位老韩医,85岁的郑泰守先生。许捲洙教授给我们做引荐。我们发现,郑先生耳朵有点聋,所以交流起来比较困难。但是他事先做了准备,而且还专门作了一首诗,现场书赠给我。按照礼节,我也随即和诗回赠。
    这一天李春姬教授接到学校通知,需要马上回校一趟。但她又担心我们的采录,所以一直忙到采录开始,看到没有问题了,她才悄悄离开。
    从郑老先生家里出来,许捲洙教授带我们去了庆尚大学图书馆他的办公室。在那里,他召集了庆尚地区吟诵界的代表人物来给我们采录。许教授的号召力还是很大啊。这次我们一共采录了6人。其中有一对父子,一位女士,这是我们第一次采录到女士,不过,她的调子属于时调。
    韩国的文人歌曲,有吟诵和吟唱两种。吟诵是从中国引进的,吟唱是朝鲜民间的音乐。从新罗时期的乡歌,到高丽时期的时调,到朝鲜朝时期的辞说时调和歌辞,吟唱经历了不同的发展阶段。时调和歌辞,到今天仍然流传,为广大韩国民众所喜爱。时调流传至今的至少有15种调子,歌辞更多。这些都是文人歌曲,而我们所熟知的盘索里、阿里郎,都属于民歌。
    尽管同是文人歌曲,在古代也有郑澈等很多大儒参与创作,但是时调和歌辞的地位还是不能与吟诵也就是“声读”相比。所以此前几位儒者都没有给我们展示时调,只有中文系教授才会唱时调。时调和歌辞的表演性也很强,音乐性比较丰富,更讲究声腔变化。与此相应的是,在韩国,关于时调和歌辞的研究非常细致,而对吟诵的研究几乎还没有开始。时调和歌辞还有各种比赛,可以上电视成歌星,而吟诵,始终在社会的角落里默默传承。
    在许捲洙教授的办公室,我还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东西,是压在桌子玻璃板下面的一块手帕,上面绣着孔子的名言:觚不觚,觚哉觚哉!下面有一行小字:第22回传统冠礼笈礼式,庆尚大学校汉文学科,2011年5月16日。原来我们古代的冠礼笈礼,在这里还如期举行着。这时候我们不禁要问一句:我们真的还是中国人吗?
    在午餐的时候,这么多爱唱歌的人凑到一起,很自然地,大家就唱起来了。朝鲜语的声读、时调、歌辞,汉语的吟诵,在这里交混在一起。就像国内的南方文人和北方文人见面一样,虽然方言不通,但是吟诵读书是相通的。我们互相都听得懂对方在唱什么,因为我们读共同的书,而且用共同的方式读。这就是吟诵,这就是中国文化的通天塔。
    餐后,权文奉教授告辞了。许捲洙教授身着儒服送我们去车站,替我们买了票,而且执意要送我们上车。我们看到他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其实他是一位情深义重的文人。
    后面的行程就由申斗焕教授来安排了。申斗焕教授是李白一样的性情中人,而且对自己的家乡安东地区感情很深。他说,安东地区是韩国的精神家园,传统文化在这里保留得最好,吟诵也是最正宗的,申教授所言不虚。我们在路上就看到一幅壁画长卷,画的是当地的民俗——拔河。画很有气势,人物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申斗焕教授在大邱也安排了一次采访,这次是在餐馆里就餐之前进行的。我们在这里跟李春姬教授汇合。看到她匆匆赶来的身影,心头忽然一热。几天的相处,我们已经像亲人一般了。接受采访的是金時彻先生。68岁的金先生在采录对象中算是年轻的,不过他也是从小学习吟诵的。在这次采访中,我们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在谈到吟诵规则时,金先生和申教授都说是平短仄长。我问了几个入声字,结果金先生说,这些字不长,而是要马上顿住。原来,入声字在朝鲜语中仍然保留着塞音韵尾,所以仍然是短音。尽管在实际吟诵的时候,我们发现金先生也并未严格遵守入声短促的规矩,好像语法位置仍然会起作用。但不管怎么说,入短韵长这个中国吟诵的基本规矩,在韩国还是基本成立的。
    最后一天的采录,申斗焕教授给我们安排了3个人,还有两个书院。
    申教授亲自开车,先带我们来到了群山绿水环抱之中的屏山书院。屏山书院建在山上,层层叠高,气势不凡,是韩国最典范的书院建筑。每座房屋都有匾额,题写着程朱理学的意象。大门旁的小池塘种着莲花,也是暗合周敦颐《爱莲说》的意思。
    申教授介绍说,这个书院非常古老,已经有四百年的历史了。当年李滉的弟子柳成龙在这里讲学时,这个地方坐满了人,得有四五百人,大家从全国各地赶来,在这里进修听讲。这里的每一块木头,都听过当年儒士们的吟诵声。说到动情处,申教授突然纵声高吟起来。他吟诵的就是那首状元诗《关山戎马》,慷慨壮烈。
    在申教授的吟诵声中,屏山书院迎来了一批客人,这是韩国本国的游客。导游向大家介绍着屏山书院的历史。与中国很多古老的书院已经完全变成了旅游景点不同,韩国的书院虽然也有游客,但仍然发挥着学校的职能。申教授说,每年一度的韩国汉诗文吟诵大赛,就在这里举行。这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吟诵在韩国是有全国性比赛的,这个传统已经有几十年了。
    从屏山书院出来,我们径直走向了对面那座像屏风一样的山。在青山脚下,有一条宽阔平稳的河流,清澈见底。这真是人间仙境!令人不忍离去。中国也好,韩国也好,日本也好,历朝历代的儒士们,都是在这样美丽的地方,学习着美妙的大道的。
    美妙的旅程还没有结束。申教授又带我们到了一处松林。几百年的松树棵棵清秀挺拔,在松林的尽头,是一片沙滩,俯视下面的河流和对岸的悬崖。申教授说,这里叫赤壁。
    真的是赤壁,这个名字是柳成龙起的。当年他见到这幅壮丽的景色,就想起了苏轼的《赤壁赋》,于是就高声吟诵,从此就叫这里为赤壁。申教授再次纵情吟诵,缅怀先贤。
    在赤壁的旁边,是韩国著名的民俗村河回村,这里还保留着古代朝鲜村落的样子。两班士大夫住的是瓦房,农民住着茅草屋。白纸糊窗,青砖铺地,黄泥垒墙,红字贴门。这里还有一座民俗面具博物馆,可惜不允许拍摄。
    申教授又开车带我们到了另一处书院。这里也是典型的古代儒家学校。在这里,我们采录了安东大儒金昌会先生。在金先生的屋里,摆着十幅连体屏风,这是《圣学十图》。据说,这是朝鲜朝时期宣宗即位年幼,李滉特意书写了儒学的传承世系,给宣宗学习用的。其中也介绍了心学。李滉就是安东人。
    金昌会先生也提到了中国传统文化复兴的事情,他说他一生的宿愿看到了希望。他说如果韩国能以儒学为治国思想,民众都能学习儒学的话,像岁月号那样的惨剧就不会发生。
    金昌会先生向我们介绍了韩国全国吟诵大赛的情况。这个比赛叫全国声读大会,每年一次,在安东举行,分为幼儿到老年不同的年龄组。每次都有数百人从全国各地赶来参赛。金先生已经做了多年的比赛评委。他说,韩国各地的吟诵是不一样的,从比赛来看,各地的吟诵都在传承,有些少年儿童吟诵得非常好,出乎他的意料。他和申斗焕教授都希望中国能主持一届全世界的汉诗文吟诵大会。
金先生随即给我们吟诵儒家经典。还有朱熹的《小学》。这是安东地区的典型的吟诵,平稳流畅,读书感很强。后来我们发现,韩国各地儒学的传统,都是要从背诵朱熹的《小学》开始。《小学》是朱熹对于蒙学和儿童读经习礼养性的最重要的一部著作,其中不但对教育的方法和内容一一进行了阐述,而且用一半的篇幅给儿童讲故事,里面有很多生动的历史小故事。朱熹的《小学》对明清的蒙学教育产生过深远的影响,现在风行大陆的《弟子规》也是从《小学》里的一点内容化出来的。但是现在中国的国学教育很少使用朱熹的《小学》。韩国的儒学传统自朝鲜朝以来就是程朱一脉。他们真的是老老实实传承,整套的教育体系都是程朱的,四书只用朱熹注解,而五经几乎不讲,更不用提陆王。而且四书也好,《小学》也好,一律是正文和注解一起背下来。在这个古老的书院里,代代都回响着这样的读书声。
    伴随着代代相传的读书声,燕子们也回到了代代相传的小巢。在韩国,人们经常在屋檐下加这样一块斜的木板,这样小燕子就很容易筑巢了。在我们午餐的饭馆里,小燕子甚至把巢直接筑到了室内。主人在室内的墙壁上装了块斜木板,小燕子还真的进来筑巢,还孵出了一窝小燕子。下面是烤肉的桌子,上面是温暖的燕巢,燕子夫妻忙碌地飞进飞出,与饭馆的主人和客人们互相祝福。这就是韩国儒教之乡的生活场景,这也许就是儒家理想的生活场景吧。
    申教授把我们带到了安东大学中文系。在这里简直看不出是韩国还是中国的教授的办公室。申教授联系了有两位吟诵大赛的名家。李瀚雨先生已经获得过数不清的吟诵比赛冠军。他的吟诵当然会特别讲究声音的美妙和传达理解的到位。这种吟诵对于我们了解韩国吟诵也是非常有价值的。李先生开始总对自己今天的吟诵不满意,申教授就从柜子中拿出了他珍藏的好酒,李先生一瓶下肚,果然吟诵得自然多了。
    期间,我和申斗焕教授就吟诵进行了最为深入的一次交流。我们俩比较了中韩吟诵的异同,应该说同大于异,而差异基本上是语言差异造成的,至于吟诵的精神和功能则是完全一致的。
    张范铨先生给我们展示了韩国的祭文读法。在国内,总是有很多人听到吟诵后会说,这跟我们家乡读祭文的感觉是一样的。两者之间的确有密切的关系。有人读祭文就是吟诵,有人的读法已经有些变化。这次采录到了韩国的祭文读法,非常有价值。
    采录结束,申教授催着我们赶紧上车,一路飞奔。在那样曲折的山路上,申教授充分展示了他的车技,令我们心惊又心服。他是一心想带我们去看桃山书院,那又是一个安东地区代表性的书院。到了那里,山路已封,申教授搬开路障,驱车直入。结果到底还是错过了开门的时间,而且申教授擅自进入,还被工作人员一通批评,差点罚款。申教授一个劲儿解释,说我们是从中国来的老师,是儒教同道,希望能看看桃山书院。我们非常感动,看着工作人员的脸色,我们还是拉着申教授赶紧撤了。虽然没有进入书院,但是书院的外观和环境已经令我们陶醉。申教授说,这是老天安排留下一个遗憾,好下次再来。
    但是申教授总是憋了一口气,于是他半路一拐,带我们去了一处事先没有安排的地方。这个地方叫君子村,当年因出过多位大儒而命名。现在,村子里还像是整个一个大书院。申教授说带我们去见他的弟弟,到达时,我们看到满屋子的人,都在听他弟弟讲课,讲的内容是韩国的历史文化。这是民间自发的公益学习活动。这个场景令人印象深刻。我们和申教授的弟弟简单交谈了一会,就又匆匆上路了。
    车上的话题离不开下次再见,因为是离别的时候了。申教授一再说,希望我回国能组织世界汉诗文吟诵大会,他们韩国一定全力组织参会。我知道这非我所能决定,但我还是答应了。因为我相信国内的同行和朋友们,这一天不会太远到来。
    第二天,我们从首尔的金浦机场回国。李春姬教授一直把我们送进了安检口,才挥手告别。这次的采录,多亏了她事先的周密安排和全程陪同翻译,我们才得以这样高效地完成采录。深深地感恩李教授。
    在候机时,正赶上世界杯足球赛韩国队第一次出场,大厅里旅客们聚集在一起看球。大家的心都跟随着场上的局面一浮一沉。我看着他们,心里想,韩国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国家呢?韩国人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呢?他们曾经以小中华而骄傲,后来又以此而自卑。他们学习了儒家的一两个分支,但如性命般珍爱传承。他们在唐朝以后,与中国唇齿相依生死与共,写下了多少可歌可泣的篇章,现在却与中国人不再相互信任。这个国家会走向何方?中国又会走向何方?我想,中韩乃至世界的和平繁荣,都要取决于大家重新皈依天下为公的理想。人类这个地球上最高级的生物,却一直进行着最厉害的同类残杀。只有超越民族超越国家超越利益的信仰,才能最终带来人类的幸福。但是这条路正如吟诵复兴之路,漫长而充满变数。路呵路,飘满红罂粟……
    鸣谢所有为吟诵复兴而努力的人!


    关注“经典教育”订阅号(ctwhwx),关注中华吟诵网http://www.yinsong.org),获取最新吟诵学习讯息。


Tags: 责任编辑:admin
】【打印繁体】【投稿】【收藏】 【推荐】【举报】【评论】 【关闭】 【返回顶部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中华吟诵学会朱立侠博士一行海阳..
include-->